初夏时节，山东大学新闻传播学院“重走山东新闻干部‘北上南下’之路”项目组走访北京与山东平阴等地，采访了原《人民日报》社副总编翟向东之子翟小东；翟老外甥、平阴乡贤张晔；原《河北日报》高级记者殷建农及唐玉玺，回首翟向东这位齐鲁子弟从战地记者成长为新闻大家的波澜一生。
翟向东
诗书传家，奠定人生根基
华夏传统文化里的“诗书传家”，不只是家庭教育的方式，更是一个家族代代延续的精神风骨。这份流淌在血脉中的文化滋养，既是翟向东少年立志的起点，也是他走过漫漫岁月，暮年回望时安放内心的精神原乡。
1919年，翟向东出生于山东平阴的书香世家。自金朝明昌二年先祖翟升考中进士，崇文重教的风气便在这片土地绵延不息。翟向东次子翟小东回忆：“曾叔祖父翟化鹏，光绪十八年中进士，除做官之外，也喜欢写诗，每当兴致所至，常将所感所想抒发于诗篇中。”
翟氏一族历代文脉不绝，贤才辈出。既有被毛泽东赞誉的“好知县”翟春照，也有蜚声平阴书坛的翟春琪。家族代代浸染的笔墨气息，早早在翟向东心中埋下种子。从小耳濡先辈的事迹，日日接触纸墨书香，这份潜移默化的熏陶，为他日后做出人生选择，打下扎实的底色。
1935年，翟向东考入济南育英中学，加入文艺修养社。少年意气，提笔写作，他在济南《民国日报》大明湖副刊发表处女作《故乡的春天》。十五岁的年纪，就借文字描摹故土，把一腔乡愁凝于笔端。第二年，他在济南《衡报》创办“火芽”诗刊，刊发《闯关东人语》。此时文笔尚稚嫩，可目光已经跳出个人的悲欢，望向底层普通百姓，字里行间流露着超越年龄的忧患与悲悯。
平阴旅济育英同乡旧照
1938年，国难当头，烽火四起。翟向东奔赴聊城，投身《抗战日报》，写下《呼唤》《黄河之歌》等诗作。为表明报国志向，他毅然改名“黄河”，参加八路军，成为一名奔走在硝烟之中的战地新闻干事。
从书斋里吟咏乡土的文艺青年，转变为战火之中执笔呐喊的革命者，这是他人生路上重大的转折。家族赋予他的诗文才情，不再只用来抒发个人情怀，在国家危难的关头，化作投身救亡的力量。
少年离开家乡，辗转南北，晚年定居京华。纵然身在远方，平阴的黄河涛声、玫瑰芬芳，始终萦绕在他心底。暮年回首往事，他写下《玫瑰花开》《龙桥古渡》《家之忆》等散文。十五岁写下《故乡的春天》，八十岁追忆龙桥古渡，他这一生，是向着理想远行，也是向着本心回归。年少读过的诗文、临摹的碑帖、听来的家族旧事，经过岁月打磨，化作晚年笔下绵长深沉的乡愁。诗书传家，从来不是博取功名的阶梯，而是漂泊一生，安放灵魂的归处。
家族带来的教养，最先体现在他自己的立身行事。翟向东把诗书家教化作严于律己的操守，一辈子坚守原则，绝不越界。同族族弟想托他走后门，低价买汽车跑运输，他严守规矩，断然回绝。报社领导体谅老干部，打算分给他两间新房，他诚恳推辞：“现在群众住房都那么紧张，我一个老干部，同他们相比生活条件够好了，不能带这个头啊！”
对待本职工作，他向来严谨勤勉，从不敷衍。据张晔转述大姨的回忆，就算身体不舒服，他也要请秘书把稿件读给自己，才算完成审稿。修改文稿时，不放过任何一处瑕疵，稿件上到处都是涂改的痕迹。《农民日报》准备刊发他的散文，样稿送来之后，他梳理文章脉络，把握导向，连错别字也一一核对订正。于细微之处，便能看见他治学做事的态度与人格。
自身立身端正之后，翟向东又将这份家风传递给后辈。他和外甥张晔之间的书信往来，就是家风最朴素的见证。一纸信笺，文字不多，满是平实的关切，没有身居高位的架子。他为外甥的书斋题写“轩轩堂”，又应族人请求，手书“源远流长”赠予乡亲，寄托对家族文脉绵延不绝的期许。
翟向东题《轩轩堂》
文化贵在代代传递，而不是拿来炫耀。张晔回忆：“我初中毕业后走向社会，尤其钟爱文学，于是我跟大舅开始打电话交往，他教我写文章。我们交往起来很随意，没有距离感。大舅循循善诱，温文尔雅，对我寄予厚望。不管我发给他一首诗，还是一篇文章、通讯报道，他都会给我修改了再发回来。我需要什么文学书籍，他也都会提供给我。”
平阴民间流传着“古有于慎行，今有翟向东”，足见家乡父老对他的敬重。在张晔眼中，舅舅“既是一棵参天大树，又像一位温和的知己”。这份亲和笃定的气质，正是家族世代教养沉淀出来的。
张晔将舅舅比作诗人艾青，称他“所注目者，皆是劳苦大众的悲欢”。这并不是偶然。书香门第的熏陶，再加上动荡时代的历练，共同塑造出他的胸襟与情怀。他的诗歌、新闻报道、报告文学，还有办报的理念，一脉相承，处处体现出“文以载道”的精神。
家族文脉给了他执笔的根基，时代的风雨塑造了他为民的初心。所谓诗书传家，不只是纸上的笔墨，更是刻进骨子里的品行；不只是家族过往的故事，更是一代代人接续传承的精神。
张晔接受采访（王咏梅摄）
投笔从戎，宣传抗战
翟向东于1938年1月在肥城参加抗日游击队，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38年6月到11月，翟向东任职鲁西北特委机关报《抗战日报》的副刊编辑。《抗战日报》从创刊到停刊仅约七个月，但作为党和人民的喉舌，它积极宣传中国共产党的抗日主张和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政策，动员鲁西北人民团结抗战，因“游击办报”的特点被范长江先生称为“一张敌后的报纸”。
《抗战日报》
1942年，为加强根据地建设、减轻财政负担，八路军实行精兵简政，推进主力部队地方化，部分主力团缩编或划归各军分区指挥，以强化地方武装和群众游击战争。翟向东到了冀南三地委的机关报《人山报》做总编辑。“在敌后根据地办报，条件十分艰苦，既要出版报纸，也要躲避日本侵略军的扫荡围剿。”翟小东介绍说。《人山报》继承了聊城《抗战日报》“游击办报”的光荣传统，在艰苦的抗战时期坚持出版，白天休整躲避，趁着晚上在地道里办报。不间断地传播苏德战场、敌后战场胜利的消息，鼓舞人们增强抗战信心，克服困难。《人山报》亦是抗战时期我党在邯郸一带的第一张地委机关报，在血与火中持续做党和政府、抗战军民的喉舌，连续办报长达5年，发刊400多期，影响辐射晋冀鲁豫边区，是抗战年代的我党地方报之最。
翟向东回忆：“我在《抗战日报》工作时，开始对徐向前的文章《开展河北抗日游击战争》中的‘创造平原上的人山’，感到很陌生，想象不到这‘人山’将是怎样筑造和显示它的威力。”后来他逐渐理解：“群众说‘报社为我们传送延安的声音，传送毛主席的声音，我们一定要保护好报社。’他们帮我们挖地道，还约定了敌人来时的地上与地下联络信号。”广大群众舍生忘死掩护子弟兵和工作人员，谱写了一曲曲感人之歌。他们的支持，成为《人山报》坚定的靠山。
《人山报》
创《河北日报》并担任总编
随着解放战争的节节胜利，1949年中共中央决定恢复河北省建制。1949年8月1日，河北省人民政府在保定宣告成立。同日，《河北日报》在保定市永华路72号正式创刊，自此肩负起中共河北省委机关报的使命。翟向东带领《冀南日报》骨干转战保定，即日就任《河北日报》副社长、总编辑，新华社河北分社社长，将《冀南日报》“全党办报、群众办报”和“实事求是、群众路线”的优良传统带到广大新区，率先开启从“战地宣传”向“服务经济建设”的报道转型。作为《河北日报》创始人之一，他持有编号“001”的记者证，这份殊荣亦承载着党和人民对他的信任与尊重。
“河北省是一个农业大省，我父亲也是农村出身，在全国农业社会主义改造的进程中很关心河北农村的情况，积极投身于这场改造运动当中，组织报社记者进行调查，和农民同吃住，深度挖掘改造中的精神财富，前后在全省树立起了四个农业合作化的典型精神，其中就有遵化县王国藩的‘穷棒子精神’。”翟小东说道。这些办社经验被多家报刊纷纷转载，后来都编选进了《中国农村的社会主义高潮》一书。这些典型精神对全国的农业社会主义改造起到了强大的示范作用，《河北日报》也称得上是当时农业合作化舆论宣传的高地。
《中国农村的社会主义高潮》
编辑同事们都说：“老翟同志，做事很稳重，不光有政治家的风度，也有诗人和作家的情怀。”《河北日报》高级记者殷建农回忆道，“我在农村部任编辑时，一次报社编辑部人员大会上翟向东总编辑的讲话，让我印象很深刻。他讲话不打稿子，很直率，有条理，主题鲜明，讲得有声有色。那时我就认为翟总编是个有水平，有经验的领导。我在校对科工作时，曾看到过翟总编审改过的原稿大样，他审稿很有讲究，字迹工整，删改有度。”他既是一个有水平的编辑，也是一位平易近人的长辈，更是一位十分优秀的新闻战线的领导人。
1951年河北日报社校对科全体合影
“老翟很重视报纸‘抓典型’，就是用典型事例来宣传中央和省委的方针政策。”“‘抓典型’是《河北日报》的一大传统。”殷建农举例说：“农业合作化时期，老翟派出几位同志到辖区抓典型报道。报道的四项典型经验均被毛主席《中国农村的社会主义高潮》一书收录。后来又继续报道全国劳动模范，对王国藩，耿长锁，李玉兰等典型人物展开了一系列报道。”
此外，“老翟很注重党报评论文章的写作，除了自己带头写评论文章之外，还要求各部编辑记者都要学习写评论文章，及时传达中央省委的新政策，配合宣传报道。他还给每个部门都起了专用署名：农村部署名‘田音’；工业部署名‘吴钢’；文艺部叫‘杨柳青’。在老翟的带领下，报社的评论工作得到了增强，也提高了报纸的宣传效果。”
“第三点是他巧用领导班子成员，做到人尽其才，才尽其用。他确定人称‘言丞相’的言鲁为自己不在报社时的临时领导，虽然他不是报社的一把手、二把手，但是头脑灵活，点子很多。后来提拔的一位副总编辑李凯，挺能写评论，所以只要是紧急的任务，老翟都交给李凯完成。”
《河北日报》高级记者殷建农接受采访（王咏梅摄）
最后，殷建农以自己的亲身经历为例说：“第四，他注重培养年轻的新闻人才。我1955年从学校来到报社，一开始做的是校对工作，在工作中逐渐了解了出报的流程。干了一年多，老翟为了让我多读一些书，调我到图书资料室工作，这也为我以后的编辑工作打下更加坚实的基础。我深刻体会到了翟向东领导培养新同志的良苦用心。”
《河北日报》92岁的老报人唐玉玺说：“他对当代新闻事业忠心耿耿，自己艰苦奋斗，以身作则。遇见大事和周围同事一起商量，平易近人。自翟向东在《河北日报》当总编辑以来，《河北日报》一直稳定地发展，比较充分地报道了当时国际国内的大事。我很佩服他！”
《河北日报》老报人唐玉玺接受采访（王咏梅摄）
实事求是，敢为人先
进入新时期，翟向东展现出老报人独有的锐气与风骨。1979年调入《人民日报》社后，他分管经济宣传，筹办《市场报》，开创了我国经济类专业报刊的先声。“我父亲在《人民日报》一直主管经济宣传工作。面对党发展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需求，父亲建议创办一份全国性的专业性市场报，为发展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起到更好的宣传作用。这个提议得到了报社领导的支持与中央的批准。”《市场报》就此创刊，适应了经济改革与对外开放的潮流，深受读者欢迎。
《市场报》报头
在改革开放初期复杂的背景下，1980年8月23日，翟向东和《人民日报》另一位副总编辑丁济沧顶住压力、直面官僚主义作风，组织发表了轰动全国的评论《从渤海2号事故看石油部的领导作风》。开创了党报新闻舆论监督的先例。
1979年11月25日凌晨，石油部海洋石油勘探局“渤海2号”钻井船在渤海湾拖航途中翻沉，72人遇难，直接经济损失3700多万元，是新中国成立以来石油系统最重大的死亡事故。事发后，海洋石油勘探局上报称“突遇十至十一级大风，不可抗拒”，试图将事故定性为自然灾害。时隔将近八个月，渤海二号石油钻井船翻沉事故才被新华社、《人民日报》《工人日报》等媒体逐步披露和报道出来。1980年7月22日，《人民日报》以《石油部海洋石油勘探局忽视安全工作违章指挥蛮干 造成渤海二号钻井船翻沉重大事故》为题在头版发表。
“渤海2号”钻井船
丁济沧在文章中反思此前事故报道的不足，认为当时的报纸批评没有对准石油部指挥失误的思想根源，需要推出更有深度的报道直击问题本质。翟向东之子翟小东回忆道：“《人民日报》当时的副总编丁济沧和我父亲在1980年8月23号决定派出记者到天津深入调查，还原事实及处理情况。记者在当夜即发回稿子。”当时虽有党报公开批评国务院所属部委的顾虑，但本着实事求是的根本原则，二人仅对稿件做了小幅度修改，做到既击中要害又与人为善、留有余地。“丁济沧副总编和我父亲长期值夜班，所以二人连夜即修改确定了这篇稿子并发表了述评。8月24号《从渤海2号事故看石油部的领导作风》稿件发表，锋芒直指责任事故归属，强调了石油部领导同志的问题。”
《人民日报》刊登《从渤海2号事故看石油部的领导作风》
8月25号国务院即作出撤销当时石油部部长宋振明职务的决议，并给予当时主管石油工业的国务院副总理康世恩记大过处分。8月26日，报纸发布了《国务院严肃处理渤二事故的决定》。8月27日，《人民日报》发表了题为《深刻的教训》的社论。9月2日，《人民日报》头版登载了新华社发布的《天津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审判渤二事故直接责任者》。《人民日报》对这个事件的报道在全国激起了很大的反响，也开创了党报舆论监督的先河，在拨乱反正中起到了典型的作用，亦体现了党实事求是的特点。
1986年，翟向东离休后从事公共关系教育与研究，出任中国公共关系协会常务副主席，并兼任学术委员会主任及培训中心名誉主任，负责公关理论的宣传与培训，他的工作对当时国内公关学科的理论体系建设起到了重要的奠基作用。翟小东说：“我父亲在职期间编了一套公关的教材，供学校开办专业作为教材使用。培训中心也培养了几批就职企业的公关人才，一些院校也相继开办公关课程。”如此，公共关系专业成为了一门学科，也开创了我国公关事业的新进程。
翟向东主编的《中国公共关系特色初探》
热爱文学，钟情音乐
在翟向东波澜壮阔的人生轨迹中，浪漫的文学气质与深沉的音乐素养，构成了他修补岁月创伤、坚守精神高地的独特支撑。
翟向东收藏的乐曲磁带
20世纪70年代在承德工作期间，在这段远离政治漩涡的岁月里，他将满腔热忱倾注于文化事业。他主持制定避暑山庄拆迁与整修规划，为山庄后来申报世界文化遗产奠定了坚实基础；组建承德市歌舞团，亲自创作歌曲《承德好地方》，并出版了散文集《塞外风情》。
翟向东编的《塞外风情》
诗歌与音乐是翟向东在遭受审查与批斗的特殊年代中的心灵避风港。晚年，其子翟小东将父亲生前的诗作整理印制为诗集《片云集》，“其中《满江红（出塞）》这首诗最令我动容。”
《满江红(出塞)》
千里孤寂，车缓缓、长城过了。
怅回首，人妖混淆，黑白颠倒。
日落燕山千岭暗，风来塞上百川绕。
问前行尚有几多弯？无人晓。
从大业，遵师导。
辨辙走，烟尘扫。
纵摧折又有，疾风劲草。
冬雪关山艰险路，春风杨柳逍遥道。
岁月促，发愤立新功，争分秒。
一首《出塞》，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是一代新闻人在岁月洗礼后依然纯粹的赤子之心。
2002年3月12日，翟向东在北京病逝，享年82岁。为完成落叶归根的夙愿，翟向东先生归葬于平阴青龙山麓，自此，长眠于故乡的青山怀抱。翟小东回忆道：“父亲要求在自己的祭奠仪式上，不放哀乐，而是播放《送别》与《太行山上》这两首曲目。”《太行山上》回响着他青年时代投笔从戎、浴血奋战的峥嵘岁月；而那曲哀婉却充满力量的《送别》，深藏着那一代新闻干部告别齐鲁故土、奔赴关山万里的执着信念。
翟小东接受采访（王咏梅摄）
在平阴历史上，明代名臣于慎行以品格高洁、直言敢谏，且一生深爱桑梓而名垂青史；在平阴乡亲眼中，翟老不仅文墨功底深厚、位居国家大报领导岗位，更有着一脉相承的清正风骨与家国担当，是“当代于阁老”。近年来，故乡民众自发为翟向东先生筹建史料展馆，相关筹备工作正在有序推进中，次子翟小东和外甥张晔将他们留存的许多翟向东先生生前珍藏的书籍、信札、荣誉证书与手稿等遗物无偿捐赠给家乡。
“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我们共同期许这位“勤俭奉公、一尘不染”的新闻工作者的精神风范能在平阴故土和神州大地上永续传承。
文/林一飞 秦朔桐
指导老师/王咏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