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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生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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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无学?应是“无处不学”——唐锡光教授访谈录
作者:   时间:2026-09-28   点击数:


采访对象:唐锡光教授(山东大学新闻学学科带头人,曾任学院学术委员会主任、社科学部委员、《山东大学报》主编。现已退休)

采访者:王咏梅教授

采访时间:2026年9月19日


从采访南下新闻干部说起

采访者:我采访过的南下干部很多原来也当记者,后来当政协主席,或者当外交官。通过记者工作,他们了解很多政策,也了解基层情况,做调查研究。

唐锡光:采访这批人特别重要。最早的那批校友奔赴各地后,大多负责宣传与媒体工作。你会发现一个特点:他们投身这个行业之初,目标就特别明确。社会对他们的期望非常明确,就是宣传;他们自身的定位也非常明确,就是要搞宣传。他们要影响人,通过改变人进而改变社会、改变世界,使命感特别强。双方都很明确:我是做宣传的,新闻也是为宣传服务的。不是说不做新闻,而是以宣传为前提。各个层面对这个概念的理解、定义一致。因此不会出现我们当下常见的观念冲突:我们要培养什么样的人?将来要从事什么工作?我要做什么样的人?这些矛盾在他们身上并不突出。因为现在常规思考中,我们经常把宣传窄化为一个简单标签,甚至对其污名化。说到底,我们做传播、做新闻,宣传无非是一个概念,通过保障信息传达和沟通,通过沟通的有效性、信息传达的有效性,去推动社会发展和进步。说到底我们是社会工作者。可以围绕它开展各类学术研究。但从人才培养的角度来说,出发点是培养社会工作者,社会工作的方式和工具就是信息。在此基础上开展实践,积累体会与思考,之后再转向理论研究,可以从哲学、人类学、传播学等多个角度切入。现在有人反过来嘲笑沟通效能这类实务工作,认为去外面做理论观照才是高大上的。我觉得很奇怪:你连基本的实践能力都没有,连基本的根基都没有,凭什么相信你的理论是先进、可靠的?

采访者:有些南下干部后来到高校当老师,他们首先有革命新闻实践,然后上升到理论,讲起来融会贯通,才能承担新闻教育的责任。也有人转行做别的,比如宫达非做了外交官,还有人成了画家、诗人、文学家、翻译家。

唐锡光:所以当老师的应该鼓励学生多尝试。不是说你必须走哪条路,否则就成了“欺师灭祖”。我们一方面要提醒、鼓励学生多尝试,探索不同领域;另一方面也要提醒他们守住底线和边界,给他们提供必要的帮助与呵护,免得学生受太大的创伤。


歪打正着,播下热爱新闻的种子

采访者:回到您自己的成长经历,您一直是在我们学校里任教,对吗?

唐锡光:对。我那个时候情况比较特殊,是典型的小镇做题家。参加高考之前,我基本没离开过县城。我是江苏人,但是父母在山西工作,我是在山西参加的高考。我们有自己独特的文化系统,师资力量也很强大,我的班主任是人大毕业。那个时代大概都是分配工作,很多重点大学毕业生被分到了我们那里。这个人大毕业的老大学生才华横溢,能力非常强,对我影响比较大。但老师也打趣我:你语文好,将来能当记者吗?拿着相机到处拍。因为他觉得我对数学不感兴趣。他这么批评我,结果成了一种暗示,我就以为学中文就是学新闻。所以我可能和大多数学中文的人不一样。上大学之前,我就说要学新闻。但我不知道新闻专业是怎么回事,而且认为学中文才是当记者的正路。毕业同学录上,别人写下各自的理想,我写的就是“热爱新闻”。

采访者:那您的班主任算是歪打正着,给您播下了新闻的种子吗?他怎么看出来您对新闻感兴趣?

唐锡光:他其实也是有错误认知。因为我语文大概是全校最好,数学也不差,起码中等偏上。他认为我语文全校第一、理化全校第一,偏偏数学中等偏上,在他看来,这算是我的短板,所以想用这话鞭策我,希望我继续上进。


学的是中文,教的是新闻

采访者:但您到了咱们学校,其实学的也不是新闻,是中文吧?

唐锡光:那时候还没有新闻专业,但我们七七级校友分配,将近三分之一都从事新闻行业。其中有人获得过韬奋奖、范长江奖。文史哲背景的人,当年进入新闻行业的非常多。

采访者:既然这么多杰出校友从事新闻工作并取得成就,您当时那么想当记者,为什么没有到新闻岗位去呢?

唐锡光:我大学毕业时生了一场病,住了三个月院,用了大量激素。我大学四年没超过130斤,出院后没低于过180斤,身体毁得厉害。当时我的本科毕业论文指导老师是郑凤兰老师,她对学校新闻学的创建是功不可没的,是她把我留下了。郑老师当时指导我的论文,她说学校正好有一个留校指标,她比较看好我,觉得我表达能力还行,可以培养当老师。我当时挺惊喜,因为我比较顽皮,没想到能留下。郑老师说:“你肯定行,你的表达能力没有问题;当老师首先要有沟通表达能力,至于学术,咱们老中文学生的用功程度、掌握的知识都够用”,动员我留下。我那时刚出院半个月,写完毕业论文,论文写的是报告文学。就这样留校当了写作教师,和新闻就沾边了,因为写作课程里有一个大单元是新闻采访与写作。咱们新闻传播学院,当时就是以写作教研室为基础组建起新闻系的。

采访者:那您是先留在写作教研室,后来才到校报当主编吗?

唐锡光:对。后来因为我身体一直不好,还要照顾两岁的孩子,我就发现没法做科研。我不能糊弄自己,也不能糊弄别人,就选择力所能及的工作。当时教务处教研科缺人,我觉得做教学研究没问题。当了十多年老师,有经验,做教学研究还可以,就去教研科工作了三年。后面学校做调整,校报作为重要媒体,缺总编,学校安排我接管校报。从1998年一直做到2012年,等孩子长大上了大学,我觉得自己可以重返教学岗位,就回到学院了。


担任校报主编,培养新闻人才

采访者:在校报的那段经历,算实现您的新闻梦想吗?

唐锡光:不算。在校报工作期间,我更深刻体会到宣传和新闻的张力。我发现许多按原教旨主义掌握的东西,会加深对宣传工作的误解和矛盾。如果完全投入到宣传里,很容易落入实用主义的怪圈,让自身陷入纯粹工具化的状态,这也不可取。这时就需要一种超越精神,你会发现新闻学、传播学原教旨主义这些东西,起码有一点是很重要的,就是批判意识。批判意识能够很好地校正宣传工作里过度工具化带来的偏激与偏差。做校报最大收获是:不管作为主编还是记者,不能任性,不能把校报当实验田。比如,当时有条件做彩色报纸,要是一味弄得花里胡哨,是不行的。一来会干扰读者接收信息,让人产生恍惚感,产生不安定的意识;二来色彩搭配有科学规律,如果破坏规律,审美就会出现问题;第三,每一种媒介都有自身的形象定位,随意改动会损害媒介形象。所以最重要的是不能任性,即使是探索创新,都要反复论证,先做小实验,再做大变动。这并不是因为头上悬着达摩克利斯之剑,不必过分夸张。不管中国还是外国,媒介都要在社会规则里运行,就必须要遵守规则,全世界都是一样的。

采访者:那您办校报的时候,社会责任感很强吧?

唐锡光:刚开始也没有这么强烈,就觉得这是本职工作,要按工作原则努力做好。但说到底,我心里一直存有新闻理想,也希望做一些探索。比如我是山东省第一个把校报改成对开版的,第一个实现彩色印刷的。这得益于当时的校长展涛的支持,展涛校长非常开明、民主,只要沟通好、讨论清楚,他知道你不是胡来,而且确实有助于工作,他就会支持。当时山东大学刚合校,需要展现新气象;所有学院、部门都需要展示自身的平台和机会,所以催生了一百多版校报。

采访者:虽然办校报没完全实现理想,但也至少给了您实践的田地。

唐锡光:对。从个人实践角度来说,培养了一大批优秀青年学生记者。他们后来走上新闻岗位,成为非常出色的新闻人,在省内外发挥巨大的作用和影响。我当时负责校报工作,同时担任全国高校校报研究会副理事长。我常和大家说:“没有小媒体,只有小境界,你要把自己的境界放大。”当时山东省高校校报的办报标准就是全国高校报刊标准。中国高校报协说,要向山东学习。我们做到了全国的标杆,获评全国十佳。清华、北大他们都来取经,看我们怎么办报。我们也有很多努力,做了大量专访,包括《中国青年报》《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刊登的校长专访,都是我们采写的。所以当时也就明白了,新闻生产要讲求标准化,越标准越好,不要在生产规则上强行突破创新,就按标准化流程走。但同时又得给大家不断提供新鲜感受,提供可读性,吸引更多受众。那怎么办呢?我们就重点抓深度报道和副刊。因为老师们对学术研究前沿问题很有兴趣,但有些内容不适合放到学术期刊上,放到报纸的学术专栏正好,所以第三版就是学术版,在全国影响力很好,约了很多好文章。因为老师们有很多在学术上想说的,我们就提供平台,做差异化。我们山大又有一个非常独特的特点,就是以文史见长。我们的报纸必须体现这个特色,尤其在学术史、校史等方面下了很大功夫。

采访者:我有一种感受,好像您培养学生都不是刻意而为的。

唐锡光:我当时会通过不断交谈和观察互动,发现每个学生的不同特点,再为他们找到适合的发展方向。比如刘俊,我发现他应该做学术,刚开始他也拍片子,我就引导他专注学术,从规范上改造他的论文。再比如娄和军,他也是我们的学生记者,我让他做执行总编,因为我发现这孩子协调力强,将来应该有一定领导能力,他是我们学生里第一个做执行总编的人。当年我们校报在全国首创这样的模式:我担任总编,执行总编由学生担任,就这样手把手带学生。我就这么带了一批学生,对他们将来的成长应该都有帮助。我们那会儿统计过,校报里的学生记者60%以上都有推免资格,都能推免研究生。说明这些学生基本实践能力和学术能力实现了相互促进、共同成长。


学习新闻,要重视实践

采访者:那您觉得我们学科的独特性表现在什么地方?

唐锡光:我们学科的独特性,就是他们说的那句“新闻无学”,我并不认为这是对我们的贬低。说这话的人可能想贬低,但恰恰证明他的无知。为什么我支持“新闻无学”这个说法?因为新闻无处不学!我们的研究对象最广泛,只要人类社会、人类沟通和交流存在,新闻学、传播学就存在。我们学科的使命,就是保证沟通和交流的有效性,提升社会效率,确保社会的信息安全。所以“无学”指的是“无处不学”。

采访者:而且新闻的这种学,主要来自实践。

唐锡光:对呀。无处不学,涉及社会生活的各个领域。其实我们的前辈都意识到这点,我们的老师、长辈经常说,新闻记者要做杂家,必须要杂。为什么?就是无处不学,你不敢说哪个领域、哪个学问和你无关。比如说起薛定谔,你得知道什么是薛定谔、薛定谔的猫。再比如CIH病毒,这个计算机病毒当年影响很大。学校领导让相关部门主任解释,发现他的解释完全驴唇不对马嘴。因为他搞行政时间太长,根本没关注过这个问题。他只是在小范围出糗,也就几个人看到。但如果是媒体记者、主编出现这种情况,后果就严重多了。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比如《诗经》里的“七月流火”,很多人认为是说热,实际说的是天文现象。还有“六月莎鸡振羽”,好多人把莎鸡理解为鸟,实际是昆虫。这都是常识性问题。虽然现在有百度、千问这些工具,但你没功夫,知识放到哪儿都不如放到自己脑子里合适。所以无处不学,我了解的真正新闻人,都有非常好的阅读习惯,必须确保足够的阅读量。我们整天说议题设置、议程设置,说得滚瓜烂熟,但是你尝试到实践中,以各种不同方式、场景、对象进行设置,会发现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议题设置实际上是真正从娃娃抓起的事情,是一种习惯养成。我们大学老师教育学生,很多东西教不动。为什么?他们从幼儿园就开始定型了。比如会坐着专注地走神,坐得很端正,眼睛很茫然。因为他们从小学开始就这样被老师管,只要坐得端正不说话,就是好孩子。关于程序和规则的议程就这样设置进去,服从性就这样形成。

采访者:我第一次给研究生新生讲话时,引用过您文章里关于学院历史的内容,发现这段历史好像被集体性地遗忘了,很少有人能讲清楚。我这两年带学生外出采访,才慢慢知道这段历史。

唐锡光:我也是跟大报的朋友聊天才慢慢了解。历史就是用来被遗忘的,这也正常。但有一些基本价值,我们还是得坚持。比如我们专业设立时,从临沂山大开始,就坚持实践先导,这一特质到今天也不能丢掉。现在我们可能会遇到一些现实性问题,比如部分理论研究、学术研究中出现偏差,甚至出现法律层面的问题,实际上和脱离实践有很大关联。说到一个现象时,我们对现象的理解、解释非常套路化,只会套用理论,已经没有了真正的批判精神。为什么?因为没有实践,不知道它从哪儿来,也不知道它往哪儿去。

采访者:您对综合性研究型大学重理论、轻实践的倾向很忧虑。您觉得将来新闻传播专业,尤其是专业硕士的考核和评价,应该怎样才能和实践相关?

唐锡光:我认为首先不能只归咎于学科内部,这是整个社会的普遍焦虑。但我们仍要谋求发展、创新与进步。现在延聘业界人士做老师,只是救急方法,并非真正的人才赋能战略,这些都是权宜之计。我自己有感受:我去电视台做策划之后,才知道电视怎么运营、策划怎么做、脚本怎么写。原来跟学生说脚本怎么写,都是照本宣科。只有亲自撰写过大量脚本,才能把握场景、人物心理与情绪脉络。理论和实践必须反复交融、来回打磨。即使引进业界非常成熟的人员,能教课也能培养学生,但思考方式和学术研究差异太大。国外新闻界也存在这种矛盾:搞学术研究的人给实践老师起外号叫“绿眼罩”,因为校对要戴绿眼罩;实践老师给搞学术研究老师起外号叫“开平方”,说他们只会做数据分析、开平方,互相看不起。这就说明简单的人员嫁接没用。过去体制内安排教师挂职锻炼,如果能够真正深入一线挂职一两年再返校,这样的交流才是有效的。


新闻专业奠基人的贡献

采访者:您为院庆写的文章里提到耿老师、郑老师,他们对学院发展做了很多贡献。您是否可以简单说说他们分别主要做了什么贡献?

唐锡光:当时我们专业建立时,牵头人就是耿建华老师和郑凤兰老师。两个人大概有分工,教学科研方面郑老师负责的更多,人才引进、社会交流、社会服务这方面耿老师负责的更多。当时我们都不知道新闻专业该怎么办,我在校报,但郑老师第一时间把消息告诉我,因为她从来都把我当新闻教研室的自己人。郑老师真的是忠厚长者,耿建华老师也是非常好的人。他们奠定了我们专业最初的基础、风格和学风。比如郑老师对学生的关爱、对人的宽容等,对我有很好的影响。我觉得郑老师是我的老师,从老师的教育出发,我该按照郑老师的标准关怀、爱护学生,帮助周围的老师,让大家共同成长、进步。这两个人作为领头人,在人格、学术品格上都非常令人尊敬,为我们学院奠定了非常好的基础。我这一辈子受郑老师颇多照拂,我也多次提及,不是因为她对我好,我站在客观公允立场说,她对所有人都这样。我特别需要说出来,如果将来我们要写院史,这两个奠基者都要重点记述。我们专业的初创阶段,如果没有他们这种弥合,可能走不到今天,但恰恰是他们的宽厚温和,把最初的不适应、生涩和可能潜在的矛盾都消灭了。耿老师奠定了最初社会服务、社会合作的基本框架,包括和大众报业集团、山东广电等单位协调对接。建院之初可以说是筚路蓝缕,从零开始开辟一个专业不容易。而我们的课程体系主要是由郑老师带起来,搭建起最基本的课程框架、人才培养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