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00年,是中国新闻史上的一个大年。这年的11月8日,新中国有了第一个记者节。这一年,CCTV电视节目主持人大赛火爆全国,名嘴撒贝宁初出茅庐斩获金奖,舞台上的明艳风采让人目眩神迷。2000年,我们入学山东大学新闻系,懵懂的眼里满是对新闻这个职业的憧憬。彼时,新闻尚且只是中文这棵参天大树上的一枝新芽,天空无比闪耀,那是闻一多、老舍、沈从文和冯陆高萧的灿若星辰。今天,马兵老师出任新闻学院院长,也是文脉相承了。

兰传斌
在我们这届本科生毕业十年后,2016年9月,山东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正式成立。独立建院这十年,恰好是传媒业急剧演进的十年——胶卷让位于数码,视频一统天下,算法重塑分发,人工智能开始写稿。在这个节骨眼上的新闻教育,无疑是波澜壮阔的。
当年课堂上,倪万老师对我们说过一句话:“未来新闻系的学生应该是文理兼通的。”甫一听来不过是师长寄语,回头看,这句话几乎成了新闻学院弯道超车的底层逻辑——不囿于文科的舒适区,主动向技术、向数据、向跨学科打开。所谓“与时代同呼吸”,在山大新闻学科建设上具象化了。
(二)
山大南路27号,文史楼,小树林,新闻系。对我而言,这是一生的印记:第一次在报上看到自己的文字,第一次在新闻评论课后感到技不如人的沮丧,第一次旁听知道了自己的不知道有多大。
为什么选择新闻?说到底是因为好奇。
我是从泰安徂徕山脚下的一个小山村走出来的,12岁随父亲到了肥城矿区,从田园村居走进大机器生产。矿区有八九座渣子山,那是挖完煤后剩下的砂石废料堆成的山丘。傍晚,夕阳爬上渣子山又落下去,运渣石的小车爬上去又退回来,这和老家田野里绚烂的火烧云是不同的。走出故乡,走向陌生,于是产生了一种类似于哲学思考的东西,或者说是一个少年对外界满满的好奇。
我觉得好奇和新闻是一样的。于是,高考的第一志愿就是山大新闻,且毕其功于一役。我无疑是幸运的。
新闻评论课是谢锡文老师教授的,要求大家写完了放在一起互相点评。当文章摆在一起,当文字碰到文字,你会感到后背火辣辣的——文字的力量让人着迷,有时也让人难堪。这门课给了我一个启示,我后来管它叫“后背火辣辣”定律:所谓能力,说白了就是以结果输出为导向的。
王咏梅老师是我们的辅导员,她和我们年龄差不了几岁。她从网络小说《悟空传》讲起,借一部轻松的作品给我们讲道理。王老师还教新闻史,研究和传授什么是邸报、报纸主笔、客里空,成为新闻史研究的专家。以史为鉴,好的新闻教育不只是教你怎么写,更是教你怎么看——用专业的眼光去打量这个世界。
《未来记者报》的创立,让山大新闻系的学生有了一个实兵演练的场所,在这里完成职业启蒙;学院记者团,提出了“做一流校园传媒”的口号,还是带着青春的豪气;再到后来的微信公众号和官方网站,迭代着学子的实践。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战场,但那股子“后背火辣辣”的劲头,没变过。
还有,与优秀的同学在一起,何其幸运。985高校里最常见的现象,就是从各地最顶尖的学生变成“没那么优秀”的普通人。你得接受别人比你优秀,你得承认自己没那么了不起。我申请学生会、班委,都没被选上。沮丧之余找到了另一个平台——“学生在线”网站。从编辑做起,一篇一篇写,一个选题一个选题策划,用了将近三年,直到负责整个网站的编辑管理。那三年,我的今天比昨天进步了一点,明天比今天进步了一点,标尺就是手里的文字。
与优秀者同行,你能看到人之所长,知道山外有山;也能看到己之所短,知道谦卑是多么必要。这种“看见”本身,就是一种教育。多少年后,你仍将从这些优秀的同路人身上获取营养,也仍会因为曾经见证过那样的青春而心怀难忘。而这些,都是在山大新闻系这个平台上留下的烙印。
所以山大新闻学院带给一代学子的,说到底不是什么抽象的东西:好奇心、对文字的敬畏、知行合一的冲动,以及一群和你一样“后背火辣辣”却不甘平庸的同路人。
(三)
从山大新闻出发,走向哪里?
班里62名同学散是满天星,现在天南海北,如今都已年过不惑,从各种信息看大家都干得不错,而且很怀念山大新闻。
我毕业后第一站是大众日报烟台记者站。从烟台火车站下车,扑面就是海的味道。我来自山区,对海有一种新奇感。但很快我就发现,从校园到社会,就好比从泳池跳进大海。
海水挺凉的时候,我挺怀念在山上的。有一次去工厂采访,我开口就说“请您谈谈转变结构的做法”,厂长反问“转变什么结构?”,我竟接不上话,进入我的知识盲区了,盲区挺大。一个记者和采访对象对不上话,这个尴尬挺尬的 。又一次,我去工地采访工人,说了半天准备好的话,大叔客气地说我听不懂。词可以准备好,但怎么走到采访对象心里去,是个硬功夫。
当然,美好的回忆也有不少。2012年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时,我们采访团队提出一个判断:“莫言在哪儿,哪儿就是新闻现场。”这个判断解决了整篇报道的底层逻辑问题,也让大众日报在那场全国同题竞争中脱颖而出。我还和同事采写过九间棚的故事,把金银花扶贫经验写成长通讯,为一个老典型找到了新时代的意义。疫情期间,我主持策划了“发往前线的家书”,用1775封书信为一段刻骨铭心的历史留下底稿。这些工作,让我觉得新闻是值得干一辈子的。新闻是易碎品,但新闻的记录价值不是易碎的。五十年后,人们可能忘了怎么做核酸、怎么刷绿码,但翻开那些家书,他们会知道原来那段历史是这样刻骨铭心。
后来我从传统媒体转战数字文化领域,从头学起人工智能、大数据,与同事一道推进齐鲁文化大模型、山东文化数据中心建设,在新闻、文化、科技跨界融合的赛道上寻找答案。在这些转型之路上,和山大新闻有了某种必然的默契。
山大打下的底子,是我的底气和底色。好奇心让你寻找不一样的角度,人文底色让你在技术叙事中保持温度,对真相的渴望让你不满足于表面的热闹。
2024年,我出了一本小册子,就叫《新闻之路》。文字很笨拙,但用来纪念从山大新闻系走来的一名新闻人的脚印,有些意思。
(四)
对一棵树来说,扎下深根须以十年计吧。
毕业二十周年时,重返校园的同学们参观了学院新址,看到了新媒体实验室、非线编设备、无人机训练场——归来仍是少年,山大新闻已然换了新颜。
很荣幸我还能作为学院兼职导师,看到研究生的论文,大量使用数据统计、模型构建、派森语言。山大新闻系的学生们,够潮!老师们,用心了!
山大新闻学院培养的未必都是记者——这一点无须回避。但它培养的,应该是勤劳的行动者、锐利的观察者、清醒的思考者。是那些在新闻评论课后背火辣辣的人,是那些知道自己有许多不知道的人,是那些敢于从泳池跳进大海的人。
我常想起在山大旁听各种课程的日子——经济的、艺术的、生物的,许多课都听不懂。但听不听得懂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了自己有许多不知道的。理解已知、知道未知,就是提高认知水平的路径。
十年后的山大新闻学院,一定会走出更多这样的人。他们未必光芒万丈,但他们会在各自最吃劲儿的岗位上,做一个可靠的、清醒的、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人。
最后一点祝福,就是我们无论看遍千山归来后、还是胸中激雷云起时,我们仍然葆有好奇心。
这就很好。
(作者兰传斌,系山东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2000级本科生、2004级硕士生,现为山东数字文化集团总经理、高级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