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今天,我还清晰记得2003年9月的那一天。一张张稚气未脱的面孔聚集在山东大学文史楼一楼大厅内,大家叽叽喳喳,猜测着年轻辅导员的年纪,观察着每一个将来的同窗,眸子里尽是对未知的大学生活的憧憬和期待。从那天起,我们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山大人。

现在,又是一个9月,山东大学新闻传播学院迎来独立建院十周年。看到这个消息,我下意识算了算时间,自我们走进山大校门至今,麦子已经熟了23回。当年我们拿到的录取通知书上,印的还是“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的落款。2016年学院独立建制时,我已经在人民公安报的一线采编岗位上奋战了六年。可说来也怪,每当在笔记本上落下第一行字,脑海里最先浮现的,常常是山大南路27号那扇朝南的老校门、八角楼里此起彼伏的讨论声、清晨小树林里拂过书本的微风,还有文史楼里那一盏盏亮到深夜的灯。
专业的力量:以新闻人视角看见世界
2003年,“新闻传播”几乎是每个高考文科生填报志愿时优先考虑的热门专业。那一年,山东大学新闻学专业的录取分数线比山东省文科重点录取分数线整整高了30多分。那一年,我们这个专业可以说是“藏龙卧虎”,大家都是来自各地的优等生甚至是“状元”,正是这些优秀的同学和极富专业实力的老师们,共同为我的大学生活开启了金色大门。
“你们有没有想过,大众传播媒介对社会和公众应该承担怎样的责任和义务?”课堂上,冯炜老师问出这样一个问题,随即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社会责任理论。那是我第一次接触传播学中的这一理论——大众传播具有很强的公共性,因而媒介机构必须对社会和公众承担和履行一定的责任和义务。它由美国新闻自由委员会在20世纪40年代提出,其代表性著作是1947年出版的《自由与负责的报刊》一书。这也让我对传播学建立起最初的概念。简单来说,媒介的新闻报道和信息传播应该符合真实性、正确性、客观性、公正性等专业标准。
“你们将来要当记者、编辑,那你们就要承担起对社会、对公众的责任。另外,请记住,永远不要像审问犯人一样采访别人,也请别在你的稿子里写‘大家纷纷表示’这种笼统的表述。”冯老师的话让我们陷入沉思,也让我们瞬间意识到肩头的责任。
说到大学四年对我影响最深的人,绕不开冯炜老师,他也是我后来读研期间的导师。冯老师自1998年起任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传播学研究所所长。他的课从来不照本宣科。他讲传播学时,会把报纸上的好稿和烂稿并排摆在黑板上,让学生自己比、自己品;也会下载许多访谈类节目播放,同样请学生们品评主持人的水平差异、研究传播规律。他不喜欢人云亦云,有一位当时颇负盛名的央媒主持人,因为总喜欢板着脸、眯着眼故作高深地采访,而被冯老师作为“反面典型”来警醒我们。原本枯燥的传播学理论被他讲得活色生香,教室里常常笑声不断。他的鲁式幽默和细致观察力时隔多年依旧保持。我参加工作后,在全国两会期间参加总理记者招待会,碰巧坐在当时一位著名的央视女主持人旁边,聊得不错,便在朋友圈发了张合影。冯老师看到后打电话说,“文硕,别忘了告诉这位主持人,下次出镜尽量别穿肉色裤子,不大好看。”
毕业多年,我和许多同门一直与冯老师保持着密切联系。对我们来说,他传递的是来自母校的温度。他教给我们的,不只是专业技巧,更是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永远保持赤诚,永远追问本质,永远对人对事心存敬畏。
专业课的收获远不止于此。唐锡光老师、朱秀清老师、王咏梅老师、李开军老师、谢锡文老师、邱凌老师……老师们讲授的课程令人印象深刻,我们常常在熄灯后还在宿舍里热烈讨论。报纸编辑课,让我懂得了版面语言的分量;新闻传播伦理与法规课,让我开始思考新闻伦理领域的困境和对策;媒介经营管理课,让我意识到新闻也是一门需要算账的学问;新闻采访与写作课,则在我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笔也可以做武器,文字也可以有铿然作响的力量……这些知识像一块块基石,让一名学生对新闻的浪漫幻想,一步步变成脚踏实地的职业信仰,也成为日后行走媒体行业的底气。
校报的熏陶:从“豆腐块”到“铁肩道义”
大二那年,我加入了《山东大学报》,成为学生记者团中的一员。第一次跑新闻,是自发采访一场在山大校园内举行的招聘会,那时我还不是校报记者,只以学生身份写了一篇《招聘会场面面观》并被编辑老师选用,第二天稿件就变成铅字刊发出来,这极大地鼓舞了我。
唐锡光老师当时主管校报采编工作,我们写的稿子他都会认真讲解和批注。在他的指导和引领下,我跑了很多采访,其中包括专访时任厦门大学校长朱崇实,以及采访欧元之父罗伯特·蒙代尔。

校报使书本上的专业知识变成了真实可感的体会,它教会我的不仅是“5个W”和“1个H”。每周的编前会、深夜的排版、反复的校对——那种对每一个标点符号都较真的劲头,那种精益求精、不写完稿子就不睡觉的敬业态度是课堂上学不来的。这段在校报当记者的实践经历,也为我后来走进新华社国内部实习打下了重要基础。
玩家剧社:在别人的故事里找到自己的表达
如果说校报教会我如何记录真实,那么玩家剧社教会我的,是如何理解人。
玩家剧社创办于1998年,由文学院97级爱好戏剧的本科学生成立。2003年正式更名为玩家剧社,这一年,还是大一新生的我观看了师兄师姐们演出的话剧《大汉天下》,深感震撼,于是积极报名成为玩家剧社的一员。我逐渐演了一些角色,涉及小品和话剧,随后担任了玩家剧社副社长。
大三那年,由我担任导演的话剧《倾城之恋》开始筹演。这部改编自张爱玲作品的话剧凝结了剧社上上下下几十位同学的心血。在学习之余,大家亲手改编剧本、研究配乐,自己绘制话剧的海报、撰写宣传文案,坐着公交车一次次跑到遥远的济南泺口服装城砍价,只为租到符合人物角色定位的旗袍、长褂、礼服;我的舍友还自费学习化妆,买来卷发棒和化妆品为几十个演员卷头发、做造型……
这部剧在科学会堂公演的那天,外面下着瓢泼大雨。开场前,大幕内侧,我们都在感叹天公不作美,今天的演出恐怕少有人问津了。谁承想,大幕一拉开,才看到会堂里乌压压坐满了观众,连过道上也挤满了席地而坐的同学。台上的演员们一个个状态高昂,台下观众们也看得入神。这部戏演出的成功是超出我们想象的,在公演结束后的一段时间,我去食堂打饭的时候还有不认识的同学指着我说“快看,那不是四太太吗?”而饰演白流苏、范柳原、白三爷等主要人物的同学更是常常在食堂、开水房等人流密集处遭遇“追星”,观众的喜爱与认可也极大地鼓舞了我们做好下一步戏的信心。
此后,我们又陆续排演了《李白》《人间四月天》等剧目,文学院分党委的老师们常常过来指导、加油打气。看着更年轻的演员们在台上念着林徽因、徐志摩的台词,我突然意识到:新闻和戏剧其实很像——都是在讲故事,只是前者用事实,后者用表演,但核心都是“人”。
玩家剧社的经历让我养成了一个习惯:采访前先做人物功课,像研究剧本一样研究采访对象,甚至提前写一些人物小传。后来跑公安一线,面对那些刀尖上舔血的民警和当事人,我总能更快地找到共情的入口。新闻不只是冰冷的事实堆砌,它背后站着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要看见他们、理解他们、代入他们——这是玩家剧社教给我的最重要的一课。
赴台交流:看见新风景
在山大读研期间,教育部、国台办组织了首届大陆学生赴台交流实习计划,入选的学生不仅可以到台湾地区的重点大学交流,还可以进入当地知名媒体实习。
这个项目的选拔面向全国二十余所985院校,想参与的学生必须先填写项目计划书,像招投标一样,要写明白你自己感兴趣的领域、在此领域内的实践经历,以及你将来进入当地媒体后想要开展的研究计划等等。我搜肠刮肚写了一篇,呈给冯炜老师看,冯老师眉头紧锁,“你这么写可不行,一锅粘粥,赶紧到文史楼来,重新修改。”
于是,在文史楼的办公室里,冯老师逐字逐句帮我修改,教我在项目计划书里体现以往在多个媒体项目中实习的优势。最终,我成功入选这次交流项目,成为大陆地区入选的10位硕士研究生之一,赴台湾政治大学交流,并被分配到台湾东森电视台财经频道实习。
在政大,我选修了几门传播学课程,也旁听了不少新闻实务类的讲座。我观察到两岸新闻教育在理念和方法上各有侧重,政大更强调媒介批评与社会关怀,而山大的训练更注重基本功和实操。两种思路在脑子里碰撞,让我开始重新思考“新闻”这两个字的分量。课余时间,我在东森电视台财经频道实习,每天在台北的大街小巷穿梭,跑了不少财经新闻,其中还赶上台湾地区颇有名望的企业家王永庆去世,见证了当地媒体的大规模报道。那时候还没有微信,我就把自己在台湾行走、采访的见闻拍成一段段小视频,陆陆续续通过电子邮箱发送给冯老师;冯老师经过筛选,有的就在课堂上作为案例讲给学生们听。那段经历像一扇窗,让我看到大陆之外华语新闻圈的另一种生态。
2009年12月,山东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组团访问台湾政治大学等高校。看到母校与政大的交流日益深入,我由衷地高兴。海峡两岸的新闻教育,本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从山大南路27号到东长安街14号
2010年硕士毕业后,我考入公安部机关报人民公安报。2023年,人民公安报与金盾影视文化中心、中国人民公安出版社三家合并为公安部新闻传媒中心。从校园新闻到公安新闻,报道领域变了,但当年在校报练就的基本功、在剧社培养的人文关怀、在院学生会锻炼的沟通协作能力、在课堂上领悟的新闻之道——这些东西从未离开过我。
工作后第一年,我正在公安部采访,夜晚,我接到紧急电话——海地遭遇大地震,我驻海地8名维和警察下落不明。时间不等人,报社命令我立刻放下手头事务,在公安部指挥中心就地跟踪报道海外搜救工作,并实时采写稿件。
随后的94个小时,我们所有人几乎不曾合眼。海地的挖掘机昼夜轰鸣,一如我们的焦灼心情。然而,噩耗还是传来,这次强震造成当地约20万人死亡,我8名维和警察不幸全部遇难。我怀着万分悲痛的心情,采写了《尽一切力量解救被困同志》等多篇稿件,其中,反映公安部海外搜救我维和警察的作品《94小时搜救: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要找到你》荣获第二十一届中国新闻奖。

2011年,湄公河“10·5”案件震惊国际社会,13名中国船员在金三角被残忍杀害。我再次紧急受命,于当年12月采访中老缅泰四国在湄公河的首次联合巡逻执法,随船队深入金三角腹地;2012年5月,在湄公河大案成功侦破时,我随公安部包机飞抵老挝,全程跟踪报道毒枭糯康被押解回国的过程,所采写的作品获得全国法制新闻奖、全国综治新闻奖等多个奖项。
2013年,四川雅安芦山地震发生,正在成都出差的我与成都特警火速集结,第一批向重灾区宝兴县挺进。在接连不断的上千次余震中,我始终抱紧笔记本电脑……
到一线去,到现场去。从山大南路27号到东长安街14号,一路行走20余年,回身望去,那间校报编辑部的灯,原来一直亮到了今天。小树林里的风,文史楼里的影,一直陪伴着我,从来不曾分离。
9月金秋,新闻传播学院迎来独立建院十周年。如今学院有了自己的建制、自己的气象,新闻传播学科也建起了从本科到博士后的完整培养体系。激动和欣喜之余,我常常想,母校教会我们的,从来不只是怎么写稿、怎么采访,而是一种对真相的敬畏、对讲述的虔诚。
这种敬畏和虔诚,会跟着每一个从山大走出来的新闻人,走很远很远。
(作者王文硕,系山东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2003级本科生、2007级硕士生,现为公安部新闻传媒中心采访部副主任、高级记者)